母亲：

　　见字如面。

　　窗外月色如水,忽然想起老家果园里的荔枝树该施肥了。您总说城里月光不如村里亮,想来是因为村里的夜更静,人心澄明。

　　前天经过单位食糖仓库,看见新入职的年轻人在烈日下清点货运单,衬衫后背湿透却依然一丝不苟。这让我想起1994年刚进厂时,在制糖厂三班倒的日子。蔗糖黏在工装上结成硬壳,老师傅说:“糖虽甜,汗更咸。”这句话,我记住了三十年。

　　父亲离开这些年,他守代销店的那个柜台,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。记得小时候多想溜进柜台摸一摸玻璃罐里的大白兔奶糖,可父亲从不允许。如今才明白,他守的不是三尺柜台,是人心那道堤坝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其他代销店多少人把公家肥皂折半块带回家,把进货的白糖勾一勺藏进米缸,父亲却连颗糖都没往家捎过。那年他连人带车摔下十月坡,摔断了自行车龙骨,却把货担完整挑回村——这事族里老辈人至今还在说。

　　1997年我刚转岗做销售时,第一次见客户往我抽屉里塞“样品”,整夜对着那包东西睡不着。天亮就交到经理办公室,出来时看见朝阳映在运蔗车上,忽然懂了父亲为什么守店到深夜——黑夜里守得住清明,天亮时才敢看太阳。

　　这些年见过有人为几张提货单折腰,为回扣断送前程。站在家里阳台上望万家灯火,我无数次想起父亲经办红白事时记的账本。他常说:“钱银过手,清白不过夜。”现在我给部门新人培训,第一课就讲老代销员的故事。

　　您知道的,糖业这行,熬糖时火候差半分,结晶就不同。做人也是一样——在销售岗位二十七年,我卖过的糖能堆成山,经手的款项能流成河,但每张单子都透着光。父亲留下的那套碗碟还在吧?族里人借去用时,总说比别家的沉。那是老人家一辈子正气浸透的分量。

　　八十多岁的您还坚持种菜养鸡,每次回去总塞满我车的后备箱。朋友笑说现在谁还缺这些,他们不懂,您给的不仅是时蔬鲜蛋,还是让我们永远记得土地的味道,记得根在何处。

　　今年清明,我带儿子去给父亲扫墓。孩子问爷爷为什么被这么多人记着。我指给他看漫山遍野的甘蔗林——甘蔗从节上生根,在土里长甜。人这一生,守住该守的节,才能甜得长久。

　　母亲放心,儿子永远是您和父亲教出来的那个样子。糖甜,不及心里干净甜；路远,不及父子薪火相传远。

　　霜降将至,天气转凉,记得多穿衣服。下月收番薯时,我就回去看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