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旧书橱的时候,指尖触到一个硬壳笔记本,封面上蓝墨水写着四个小字:高考加油。风从阳台吹进来,掀动泛黄的纸页,那些埋在旧时光里的温度,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,一下子就把我拉回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。

　　那年我在县城一中读高三,离高考只剩半个月,偏偏模考翻了车,数学连选择题都错了一半。出成绩那天,我躲在学校后门的梧桐树下哭,直到晚自习铃响都不敢回教室。班主任张老师找过来,没直接提成绩,只是挨着我坐在石阶上,指着树影里晃荡的光斑说:“你看这叶子,有的向阳,有的背阴,风一吹就晃,哪能每一片都正好接得住阳光?一次晃歪了,不代表下次接不住。”那时候张老师已经五十多岁,教了我三年数学。那天他翻出我的试卷,就着路灯昏黄的光一道一道给我讲,说你这里不是不会,是太急了,心乱了,解题自然就乱了。末了他从口袋摸出两块水果糖,说你尝尝,甜一甜,心就定了。

　　那时候我爸妈在学校旁边租了间15平方米的小平房,放一张床一张书桌就转不开身。爸妈从乡下来县城陪我,爸爸在工地扛水泥,妈妈在饭店洗盘子,每天早出晚归,为了不耽误我复习,连说话都刻意放轻了声音。我下晚自习后总要复习到夜里十二点才回学校宿舍睡觉。复习时,偶尔抬头看见门口帘布缝漏进来的微光——那是妈妈怕我饿,坐在门口择菜,等着给我下一碗热鸡蛋面。有天夜里下大雨,我起来关窗,听见爸妈在屋檐下小声说话:爸爸说明天发工钱,要给我买两盒牛奶补身体；妈妈说她昨天卖废品攒了钱,刚好够买一斤排骨,晚上给我炖上,末了还特意补了句“小点声,别让娃听见,免得分心”。我伏在窗台上,雨打瓦檐的噼里啪啦混着他们压低的说话声,心里感觉暖暖的。

　　高考当天,妈妈特意给我煮了两个鸡蛋一根油条,说讨个“考一百分”的好彩头,又找了件洗得发软的干净白衬衫给我穿上,说穿得清爽,做题就顺。爸爸本来要请假送我去考场,我不让,说路这么近,我自己走就行。走出巷子口回头,看见他扒着巷口的墙往这边望,手里还攥着一把伞,怕我晒着,也怕突然下雨。

　　进考场前,同宿舍的阿秀一直陪着我给我打气。我们是上下铺,每天一块儿早起背书,她英语好我数学好,总凑在一块儿讲题。模考砸了之后我一直闷闷不乐,她每天都偷偷往我书桌里塞张小纸条:“今天的云好好看,考完我们去河边看云呀”“你那么努力,一定没问题的”,字歪歪扭扭的,却每次都能让我红了眼眶。

　　走出考场那天太阳很大,校门口挤满了接考的家长,我一眼就看见了爸妈。妈妈手里攥着干净外套,怕我晒着；爸爸拎着刚从井里冰出来的西瓜,湿乎乎沾了满手水。他们笑着迎上来,半句都没问考得怎么样,只说“走,回家切西瓜”。张老师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,看见我们远远挥着手,笑着喊“放假了,好好玩”；阿秀从旁边跑过来,拉着我的手说,走,我们现在就去河边,坐一下午。

　　那天的西瓜特别甜,沙沙的沙瓤,甜汁顺着手指往下淌。我们坐在河边,风吹过稻田翻起层层绿浪。

　　后来我考上了远方的大学,阿秀去了南方,张老师退休后回了老家,爸妈也跟着我进了城。当年租的小平房早被拆掉建成了新小区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吃过无数比当年更甜的西瓜,穿过比当年更舒服的衣服,可我总记得那个夏天:水果糖的清甜、排骨的香气、小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,还有爸妈压得轻轻的说话声。原来那场被所有人称作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”的高考,在我的记忆里全是温暖。那些掏心掏肺的好,那些小心翼翼的爱,都像这片压干的梧桐叶,过了这么多年,指尖碰上去,还留着当年夏天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