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小区旁理发店的时候,我不由得停了下来,老板正在给楼下的王阿姨染发。他穿着围裙,橡胶手套上粘着深褐色的染膏,把两管膏体挤进白色的塑料碗里,用刷子快速搅拌均匀,最后变成了一种亮亮的栗色。撩起阿姨耳后的一缕碎发,把头发分成一缕一缕细细地梳理到发梢,每一根都被刷得非常均匀,没有白发被遗漏,动作中透出一股温婉。眼前的景象让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

　　母亲在四十多岁的时候,鬓角就开始有了白发。最开始时有几根藏在黑色的头发里,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。放学回家后,妈妈会让我帮她拔掉白发,她总是低着头趴在我的腿上,我拨开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找,揪住发根用力一扯,白发就落在了我的手心。母亲嘴边发出“嘶”的声音,但是她总是笑着说:“不疼不疼,我妞拔得不错”,于是又把姿势调整一下,接着拔起头发来。

　　后来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,从鬓角开始的一根两根到满头都是,我再也拔不干净了。于是母亲去理发店染发,但是理发店里的药水味道很重,每次染完回来之后,她都说这味道熏得头痛。

　　一年前,母亲说不打算去理发店染发了,想让我帮忙在网上买一瓶染发膏自己染,既方便又省钱。于是我上网买了染膏,看完说明书之后,才知道只需要把两种膏体混合在一起涂到头发上,30分钟后洗掉就可以了。我就很自信地给母亲染发。给妈妈戴上围裙、耳罩后,我开始调制膏体,但是调得太稀了,一刷就往下滴。于是我又重新调和了膏体,笨手笨脚地刷了好长时间,有的地方厚,有的地方薄,发根都没有盖住,甚至把染膏弄到了妈妈的额头和耳朵后面。母亲看着我的样子,笑着说别着急慢慢来。

　　洗完头之后,母亲的头发颜色各不相同。我愧疚地说:“妈,我的技术不好,怎么办?”母亲微笑着照了照镜子说:“我觉得还可以,比理发店染的自然一点,过几天洗洗就均匀了。”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傻孩子,第一次就能染成这样已经很好了,你愿意给我染,我就很开心。”母亲没有抱怨,反而一直安慰着我,仿佛做错的人不是我,而是她自己。

　　后来每隔两个月,母亲就让我帮她染一次头发。买来染发膏之后,调好染发剂涂在白发上时,我的手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颤抖了。母亲常常夸奖我说:“宝贝,这次比上次更均匀了,你的技术越来越好了。”每次染完之后,她都会对着镜子仔细地看看自己,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那时我觉得给妈妈染头发就是作为女儿最幸福的事情了。

　　但是幸福没有持续太久。母亲去世后,我没有再买过染发膏,柜子里还有一半没开封的,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。虽然我记得染发的过程,但是再也没有人能像以前一样给我最温柔的夸奖了。

　　此时,理发店的老板依然在忙活,看到王阿姨笑得很开心。陪伴有时候看起来很平常,却包含着深深的爱；有些小事虽然看似微不足道,但却是最珍贵的记忆。母亲的白发里有着岁月留下的痕迹,也温暖了我所度过的日子。

　　以前,我以为未来还很漫长,有足够的光阴陪伴在家人身边,但是现在的我发现时间飞逝,岁月不等人,有些离别是没有任何征兆的。陪母亲那几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上天赐予我的最好礼物。我时常想念母亲,我想只有把回忆好好珍藏,好好生活才是对母亲最好的怀念。有些爱,一旦失去便无法重来,但它留下的温暖与爱,足以照亮余生的每一个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