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年前,我从老家坐绿皮火车去上海,在建筑工地做小工,住在集体工棚。一个雨天,工地停工,工友们或逛街或打牌。我闲来无事,偶然发现工友“川娃”的枕下压着一本《打工族》杂志。趁他不在,我小心抽出,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天。

　　那是奇妙的一天,我初次领略文学的魅力。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,我却因沉浸杂志中,浑然忘却了外面的世界。我仿佛看见一束光,从远方照来,笼罩着我。我如痴如醉,像是在精神世界里冲浪。

　　文章多是打工者的故事,曲折生动。我似乎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——那些困顿、苦恼与思绪,竟如此相似,令人感同身受。我清晰记得书中的一句劝告:“如果你感到苦闷烦躁,找不到出口,那就读书吧。书籍能治愈烦恼,至少,能给你一段安静。”

　　这句话将我击中。我的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,竟被它道破,还给了我指引的方向。我确信,这话是说给我听的。我要读书!书,仿佛一个神秘的容器,能装下我无法抵达的世界,和心底不敢声张的梦想。那一刻,在那光里,我感受到一种颤栗的幸福。

　　晚上,“川娃”回来,对我“偷阅”的行为给予包容。这像是一个暗号,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。他问我:“那篇《八年金色打工之路》看了没?”

　　我点头说:“看了,写得真好!”主人公李军打工八年,边工作边自学,最终考上博士的故事,如一剂强心针,注入我们心里。自此,我和“川娃”常结伴去书店。我们收入微薄,买不起书,但可以免费阅读。不到一年,工地附近的书店、图书馆,都被我们踏遍。阅读渐广,我越发感到自己知识的贫乏与技能的苍白。毕竟,我高二便辍学了。

　　我年纪小,无技能,在工地只能做小工、杂工。工地上尘土飞扬,夏日40摄氏度的高温令人难熬,冬日又是冷风如刀。到上海的第一个雪天,我的手脚冻得通红,清早还得为师傅们准备早饭。这记现实的重拳,将我彻底打醒。当初不听父母劝、执意辍学闯荡的信誓旦旦,如今看来,只是年少气盛的莽撞。现实如钢板,让我“鼻青脸肿”。

　　经慎重考虑,我决定离开上海,回家乡继续学业。高中已无法回去读,因落下的课程太多。于是我报考了本地一所职业学院,经半年备考,被成功录取。三年的技能学习,让我掌握了钳工技能。毕业后,我来到广州,在一家五金厂找到稳定工作,待遇不错。

　　转眼,我在广州已定居十五年。这十多年,我再忙也未放弃阅读。《作品》《广州文艺》《佛山文艺》是我的最爱,期期购买。打工作家王十月、郑小琼,一直是我心中楷模。书读得多了,有时也忍不住写下自己的经历,偶有文章发表,算是平凡生活里的一抹亮色。

　　我承认自己没有写作的才华,但庆幸始终保持着阅读的习惯。作为一个普通打工者,我的生活虽无高光时刻,但心中那束光一直在。它像一口深井,一盏小灯,温暖、滋养着那些不为人知的漫漫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