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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得残荷听雨声
来源:桂工网    作者:吕孟丽    发表时间:2026-01-20 19:05:47
摘要:暮色先是从水里渗出来的。当我停步时,整个荷塘已浸在一种清寂的灰青里。水浅了,枯梗与残叶瘦伶伶地斜在水上。
  暮色先是从水里渗出来的。当我停步时,整个荷塘已浸在一种清寂的灰青里。水浅了,枯梗与残叶瘦伶伶地斜在水上。它们失去了所有鲜润的颜色,只剩下深褐、焦黑与水的暗影。几片未完全垂落的荷叶,蜷着边,收紧了骨骼,在风里发出极轻微的、纸一般的颤动。那不再是摇荡,是一种筋骨毕露的坚持。

  这时便想起《红楼梦》里宝玉与黛玉的对话。宝玉要拔去破荷叶,他见不得衰朽。黛玉却道:“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,只喜他这一句: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。”从前读到此,只觉黛玉心思别致,懂得枯寂之美。此刻立在这塘边,却品出另一层意味:她那“最不喜欢”与“只喜”之间,藏着怎样的挑剔与专情?或许她爱的,从来不是李义山式的绮丽,而是这一句里,繁华落幕后那点不肯敷衍的、清坚决绝的真实。

  世人皆爱盛放。爱那接天的碧、映日的红,爱一种不容置疑的圆满。残荷却把一切荣光都褪尽了。梗子曲折,是风霜走过的路径;叶子破了边,是时间咬啮的痕迹。它们不再举起什么,也不再遮掩什么,只是疏疏地、嶙峋地站着,把一整座池塘让给倒影与天空。水面上,那些交错的线条,倒像是用枯笔淡墨写就的草书,每一划都力透纸背,又终归于虚白。

  雨是后来才来的。起初是极细的沙沙声,打在枯叶上,闷而沉,像远年的絮语。不同于打在阔大鲜荷上那清亮的鼓点,这声音是内敛的,有了年岁的质地。你需屏息,才能从那一片沙沙声里,辨出水珠沿叶脉沟壑艰难滚动的轨迹,辨出风穿过空洞莲房时那一声低徊的呜咽。生命行至此处,喧哗散尽,才听得清它最本真的韵律,一种更沉着、更接近泥土的搏动。

  天光又暗了一层。塘边的路灯亮了,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浮在水面,将残荷的影子拉得细长,揉碎,又拼凑成一片恍惚的网。一只夜鸟突然从枯丛深处惊起,翅声划开凝滞的空气,寂静反而显得更浓、更完整了。

  我转过身,预备离开。最后回望时,荷塘已彻底融入夜色,成为一幅元气淋漓的水墨。那些清晰的轮廓模糊了,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墨块与留白,在昏朦中静默地呼吸。它们还在那里,以一种近乎禅定的姿态。

  于是我似乎懂了。黛玉要留的,哪里是残荷。她要留的,是那一场注定要听的冷雨,是生命在剔除了所有浮艳装饰后,所呈现的、不容回避的真相。盛衰荣枯,本是天地呼吸。能在烈焰烹油的热闹后,安守这一塘枯寂,于无声处倾听那深邃的回响,这本身便是一种清醒的勇气。

  风紧了,寒意透过衣衫。我将手放入衣袋,沿着来路慢慢走去。身后,一整塘的残荷隐入黑暗,它们与夜色融为一体,仿佛从未存在,又仿佛亘古如此。而我听见的雨声,已不止在耳中,更在心底那片空旷处,滴滴答答,敲打出一个清寂而自足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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