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的家乡在广西桂北地区,每逢年关,各种年俗活动轮番上演。舞龙舞狮、走牌灯、唱彩调等,大家忙得不亦乐乎。

　　“四塘马蹄上桂林,五通甘蔗上北京。”这是桂北流行的民谣。四塘、五通是桂北两个镇。青皮甘蔗是五通镇的特产。马蹄是荸荠的俗称,它不是四塘镇独有的特产,但在桂北多个乡镇都有人种马蹄,而四塘马蹄以个头大、皮薄肉嫩,清甜无渣,爽脆可口而远近闻名。冬至后,荸荠大量上市,桂北各乡镇的集市或要道,几乎皆可见其踪影。桂北人纷纷购买荸荠作年货。

　　荸荠是莎草科、荸荠属植物,性喜温暖湿润,不耐霜冻,一般在浅水田中生长,生长期需要高温及长日照。桂北是荸荠盛产地之一。荸荠的食用部分是长在泥土里的球茎。球茎皮色紫黑,肉质洁白,味甜多汁,自古有“地下雪梨”之美誉,北方人视之为“江南人参”。荸荠既可作水果,又可作蔬菜,因其具有清热止渴,利湿化痰,降血压之功效,成为大众喜爱的时令食品。

　　荸荠又称马蹄,与马的蹄子是同音,民间便赋予荸荠“马到成功”的寓意；又因荸荠的外形是圆形,像古代的钱币,因此又有“添财进宝”的寓意。桂北农村祭祀品“老三样”是指糖、年糕、荸荠。记得我小时候,每到除夕祭祀,爷爷总说:“三样端上桌,来年有财喜。”我会拿出母亲买来的荸荠摆在灶神前和厅堂的供桌上,还在天井一侧放一张小桌,也摆上“老三样”。看见碟子里码得小山似的荸荠,爷爷总是微笑着对我说:“乖孙女,手艺不错,来年你的学习成绩一定会步步高!压岁钱多得数不过来!”我的小脸蛋便笑得像花一样灿烂。除夕团圆饭后,我们兄妹三人围坐在烧着炭火的炉子旁,或削荸荠生吃或烤荸荠熟吃,时而吃几颗糖,烧一块年糕,有说有笑,一旁的大人们忙个不停。

　　正月初一,是村里孩子们的快乐时光,年俗活动“拜荸荠”让我们收获满满。“拜荸荠喽!拜荸荠喽……”不管天晴还是下雨,稚嫩洪亮的声音在正月初一早上响起,孩童们从各家各户里出来,或背空书包,或拎空袋子,约上三五伙伴,挨家挨户到村里族人家里拜年。我们踏进族人的大门后,这个口里喊“爷爷奶奶,恭喜发财!”那个嘴上叫“伯父伯母,恭喜发财!”“叔叔婶婶,恭喜发财!”主人们高兴地回应:“恭喜发财!恭喜发财!”女主人笑呵呵地从厅堂一角的簸箕里捧出荸荠,放到我们的书包或袋子里。遇到慷慨大方的主人,会给我们每人几枚崭新的硬币或几张两毛、五毛的新钞票。

　　我家所在的地下寨,住有三十多户人家。我曾祖父后人有两户住在一路之隔的上寨。上寨,平时我不常去,却是每年正月初一必到之处。身材高挑的堂婶,育有五个子女,说话细声细气。和彩调班里的青衣那样,既美丽又端庄贤淑。每到除夕,我母亲就告诉我:“明早到上寨堂婶家拜荸荠,如果她给钱,你不要拿,你得了荸荠就走出来,她儿女多,生活困难。”我牢记母亲的话,得到荸荠,就赶快往门外走。堂婶追到巷子里,硬是把一张崭新的一元钞票塞到我手里。后来两三年,她塞到我手里的纸钞变为两元、五元。每年,堂婶给的压岁钱是我拜荸荠得到的压岁钱里面额最大的。我想堂婶的日子一定是越过越好了。

　　拜荸荠回来,我把书包里的荸荠一股脑儿地倒进簸箕,然后坐在板凳上,数着一枚枚硬币、一张张纸钞,心里乐开花。哪家给了压岁钱,给了多少,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。母亲说要记得人家的好,日后记得回报。我们兄妹三人拜回来的荸荠,把大大的簸箕装得满满的。荸荠大小不一,颜色各异。母亲拿到通风处,让它们风干。待年后开学,那些因水分蒸发而变皱的荸荠,成为我们兄妹三人的零食。新学期一开始,同学们吃着风干荸荠,说着压岁钱,谈着新年趣事,人人脸上阳光灿烂。

　　拜荸荠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年俗。随着百姓生活的富裕,这年俗已渐渐消失在岁月长河里,但它浸染了我的童年,使我早早地体会到人间真情,懂得感恩,让我记忆犹新。